合肥相國逝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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庚子西狩叢談/卷四 吴永

作者劉焜,字治襄,浙江蘭溪縣人,光緒二十九年癸卯補行辛丑壬寅恩正並科二甲進士(七十名),授翰林院庶吉士。散館授翰林院編修。民國初年任浙江巡按使署秘書長。1931 年 5 月 1 日病逝於上海寓所,享年 64 歲。

口述:吳永(1865 年—1936 年),字漁川,一字槃庵,別號觀復道人,浙江吳興縣人。早年師郭紹先,光緒十四年(1888)娶曾紀澤次女。時李鴻章因甲午戰爭失利被貶隱居北京賢良寺期間入幕。庚子事變時任懷來縣令,因迎駕有功被慈禧在隨扈西行和返京期間重用,任糧台會辦。《庚子西狩叢談》記述的就是吴永在懷來迎駕以及後來隨扈過程中的親歷、親見、親爲。元配早逝再娶盛宣懷之堂妹為繼室。民國初年曾任山東提法使。工書法,學董其昌。

……

(一九〇一九月)二十七日辰刻,自汜水縣啟鑾,未刻行抵開封府屬之滎陽縣駐蹕。行宮寢殿,陳設並皆雅素,於樸質之中,含有一種渾穆氣象,反覺別開生面,加入羲皇境界。宮內亦皆遍藝菊花,廊牙牆角,遍地皆是,而種類尤多於汜水。或大如盤盂,或細如松子,奇形異態,五色紛錯,率皆目所未見之物,不知從何處羅致而來,想亦費幾許經營也。旋得京師來電:『合肥相國,已於今日午刻逝世。』得此噩耗,兀如片石壓入心坎中,覺得眼前百卉立時皆呈慘色。聞兩宮並震悼失次,隨扈人員乃至宮監衛士無不相顧錯愕,如梁傾棟折,驟失倚恃者。至此等關鍵,乃始知大臣元老為國家安危之分量。想此時中外朝野,必同抱有此種感想。即平時極力詆燬之人,至此亦不能不為之扼腕?公道所在,殆不可以人力為也!公之隆勛偉績,自表表在人耳目。晚年因中日一役,未免為輿論所集矢。然自此番再起,全國人士皆知扶危定傾,拯此大難,畢竟非公莫屬,漸覺譽多而燬少。黃花晚節,重見芬香,此亦公之返照也。是日奉諭:『王文韶著署理全權大臣。』又諭:『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,著袁世凱署理,未到任以前,著周馥暫行署理。』又諭:『山東巡撫,著張人駿調補。』

予以後進,獲從公帡宇之下,晨夕左右,幾逾一載。承公以通家子弟相待,所以督勵而訓誨之者,無所不至。每飯必招予共案,隨意談論,何其宴息而後退。故於公之言論風概,習之頗稔。公每日起居飲食均有常度,早間六七鍾起,稍進餐點即檢閱公事。或隨意看《通鑒》數頁,臨王聖教一紙。午間飯量頗佳,飯後更進濃粥一碗、雞汁一杯。少停,更服鐵水一盅,即脫去長袍,短衣負手,出廊下散步,非嚴寒冰雪不御長衣。予即於屋內伺之,看其沿廊下從彼瑞至此端,往復約數十次。一家人伺門外,大聲報曰:『夠矣!』即牽簾而入,瞑坐皮椅上,更進鐵酒一盅。一侍者為之撲捏兩骽;良久,始徐徐啟目曰:『請君自便,予將就息矣,然且勿去。』時幕中尚有於公式枚等數人,予乃就往坐談。約一二鍾,侍者報中堂已起。予等乃復入室;稍談數語,晚餐已具。晚間進食已少。飯罷後,予即乘間退出,公亦不復相留,稍稍看書作信,隨即就寢。凡歷數十百日,皆一無更變。

其時公自北洋罷任,以總理各國事務大臣,久居散地,終歲僦居賢良寺。翁常熟當國,尤百計齬齕之。公益不喜接客,來者十九報謝,因而門戶亦甚冷落。公意殆不能無鬱鬱,然有憤概而無怨誹。每盱衡時事,撫膺太息,其忠忱悱惻之意,溢於言表。嘗自謂:『予少年科第,壯年戎馬,中年封疆,晚年洋務,一路扶搖,遭遇不為不幸,自問亦未有何等隕越。乃無端發生中日交涉,至一生事業掃地無餘,如歐陽公所言「半生名節,被後生輩描畫都盡」環境所迫,無可如何。』又曰:『功計於預定而上不行,過出於難言而人不諒,此中苦況,將嚮何處宣說?』又曰:『我辦了一輩子的事,練兵也,海軍也,都是紙糊的老虎。何嘗能實在放手辦理?不過勉強塗飾,虛有其表,不揭破猶可敷衍一時。如一間破屋,由裱糊匠東補西貼,居然成一淨室,雖明知為紙片糊裱,然究竟決不定裡面是何等材料,即有小小風雨,打成幾個窟籠,隨時補葺,亦可支吾對付。乃必欲爽手扯破,又未預備何種修葺材料,何種改造方式,自然真相破露,不可收拾,但裱糊匠又何術能負其責?』又曰:『言官制度,最足壞事。故前明之亡,即亡於言官。此輩皆少年新進,毫不更事,亦不考究事實得失、國家利害,但隨便尋個題目,信口開河,暢發一篇議論,藉此以出露頭角。而國家大事已為之阻撓不少。當此等艱難盤錯之際,動輒得咎,當事者本不敢輕言建樹。但責任所在,勢不能安坐待斃。苦心孤詣,始尋得一條線路,稍有幾分希望,千盤百折,甫將集事,言者乃認為得間,則羣起而訌之。朝廷以言路所在,又不能不示加容納。往往半途中梗,勢必至於一事不辦而後已。大臣皆安位取容,苟求無事,國家前途,寧復有進步之可冀?』又曰:『天下事,為之而後難,行之而後知。從前有許多言官,遇事彈糾,放言高論,盛名鼎鼎。後來放了外任,負到實在事責,從前芒角,立時收斂,一言不敢妄發。迨至升任封疆,則痛恨言官,更甚於人。嘗有極力訐我之人,而俯首下心,嚮我求教者。顧臺院現在,後來者依然踵其故步,蓋非此不足以自見。制度如此,實亦無可如何之事也!』言至此處,以足頓地,若猶有餘怒者。

公平素最服膺曾文正公,啟口必稱『我老師』,敬佩殆如神聖。嘗告予:『文正公你太丈人是我老師,你可惜未曾見著,予生也晚呵!我老師文正公,那真是大人先生。現在這些大人先生,簡直都是秕糠,我一掃而空之。』又曰:『我老師實在利害。從前我在他大營中從他辦事,他每天一早起來,六點鍾就吃早飯,我貪睡總趕不上,他偏要等我一同上桌。我沒法祗得勉強趕起,胡亂盥洗,朦朣前去過卯,真受不了。迨日久勉強慣了,習以為常,也漸覺不甚吃苦。所以我後來自己辦事,亦能起早,才知道受益不盡,這都是我老師造就出來的。』又曰:『在營中時,我老師總要等我輩大家同時吃飯。飯罷後即圍坐談論,證經論史,娓娓不倦,都是於學問經濟有益實用的話。吃一頓飯,勝過上一回課。他老人家又最愛講笑話,講得大家肚子都笑疼了,個個東歪西倒的。他自家偏一些不笑,以五個指頭作把,祗管捋鬚,穆然端坐,若無其事,教人笑又不敢笑,止又不能止,這真被他擺布苦了。』又曰:『別人都曉得我前半部的功名事業是老師提挈的,似乎講到洋務,老師還不如我內行。不知我辦一輩子外交,沒有鬧出亂子,都是我老師一言指示之力。從前我老師從北洋調到南洋,我來接替北洋,當然要先去拜謁請教的。老師見面之後,不待開口。就先嚮我問話道:「少荃,你現在到了此地,是外交第一衝要的關鍵。我今國勢消弱,外人方協以謀我,小有錯誤即貽害大局。你與洋人交涉,打配作何主意呢?」我道:「門生祗是為此,特來求教。」老師道:「你既來此,當然必有主意,且先說與我聽。」我道:「門生也沒有打什麼主意。我想,與洋人交涉,不管什麼,我祗同他打痞子腔(痞子腔蓋皖中土語,即油腔滑調之意)。」老師乃以五指捋鬚,良久不語,徐徐啟口曰:「呵,痞子腔,痞子腔,我不懂得如何打法,你試打與我聽聽?」我想不對,這話老師一定不以為然,急忙改口曰:「門生信口胡說,錯了,還求老師指教。」他又捋須不已,久久始以目視我曰:「依我看來,還是用一個誠字,誠能動物,我想洋人亦同此人情。聖人言忠信可行於蠻貊,這斷不會有錯的。我現在既沒有實在力量,儘你如何虛強造作,他是看得明明白白,都是不中用的。不如老老實實,推誠相見,與他平情說理。雖不能占到便宜,也或不至過於吃虧。無論如何,我的信用身分,總是站得住的。腳蹈實地,磋跌亦不至過遠,想來比痞子腔總靠得住一點。」我碰了這釘子,受了這一番教訓,臉上著實下不去。然回心細想,我老師的話實在有理,是顛撲不破的。我心中頓然有了把握,急忙應聲曰:「是是,門生準遵奉老師訓示辦理。」後來辦理交涉,不論英俄德法,我祗捧著這個錦囊,用一個誠字,同他相對,果然沒有差錯,且有很收大效的時候。古人謂一言可以終身行,真有此理。要不是我老師的學問經濟,如何能如此一語破的呢?』又曰:『我老師的秘傳心法,有十八條挺經,這真是精通造化、守身用世的寶訣。我試講一條與你聽:一家子,有老翁請了貴客,要留他在家午餐。早間就吩咐兒子,前往市上備辦肴蔬果品,日已過巳,尚未還家。老翁心慌意急,親至村口看望,見離家不遠,兒子挑著菜擔,在水塍上與一個京貨擔子對著,彼此皆不肯讓,就釘住不得過。老翁趕上前婉語曰:「老哥,我家中有客,待此具餐。請你往水田裡稍避一步,待他過來,你老哥也可過去,豈不是兩便麼?」其人曰:「你叫我下水,怎麼他下不得呢?」老翁曰:「他身子矮小,水田裡恐怕擔子浸著溼,壞了食物;你老哥身子高長些,可以不至於沾水。因為這個理由,所以請你避讓的。」其人曰:「你這擔內,不過是菜蔬果品,就是浸溼,也還可將就用的;我擔中都是京廣貴貨,萬一著水,便是一文不值。這擔子身分不同,安能叫我讓避?」老翁見抵說不過,乃挺身就近曰:「來來,然則如此辦理:待我老頭兒下了水田,你老哥將貨擔交付於我,我頂在頭上,請你空身從我兒旁邊岔過,再將擔子奉還。何如?」當即俯身解襪脫履。其人見老翁如此,作意不過,曰:「既老丈如此費事,我就下了水田,讓爾擔過去。」當即下田避讓。他祗挺了一挺,一場爭競就此消解。這便是「挺經」中開宗明義的第一條。』云云。予尚傾耳恭聽,謂當順序直說下去;乃至此已止,竟不復語。予俟之良久,不得已始請示第二條。公含笑揮手曰:『這此一條,夠了夠了,我不說了。『予當時聽之,意用何在,亦殊不甚明白;仔細推敲,大抵謂天下事在局外吶喊議論,總是無益,必須躬自入局,挺膺負責,乃有成事之可冀。此亦臆度之詞,究不知以下十七條,尚作何等語法也。

公又言:『我老師道德功業,固不待言,即文章學問。亦自卓絕一世;然讀書寫字,至老不倦。我卻愧一分傳受不得,自悔盛年不學,全恃一股虛矯之氣,任意胡弄,其實沒有根底。現在真實學問,已用功不進,祗好看看《通鑒》,稍知古人成敗之跡,與自己生平行事,互相印證,藉以鏡其得失,亦尚覺有點意趣。『云云。於此正足見公之晚年進德,其虛心篤實為不可及。公又言:『國際上沒有外交,全在自己立地。譬於處友,彼此皆有相當資格,我要聯絡他,他亦要聯絡我,然後夠得上「交」字,若自己一無地步,專欲仰仗他人幫忙,即有七口八舌,亦復無濟於事。我從前初到上海,洋兵非常居奇驕倨,以為我必定全副仰仗於他,徘徊觀望,意存要挾。他看見我們兵士外觀藍縷,益從旁目笑,道是一羣丐子,如何可以打仗?我一逕不去理會,專用自己軍隊去打。打過幾次,他看得有點能力,漸欲湊上前來,我益發不請教他。後來連打勝仗,軍聲漸整。見我不求他助,反覺沒得意思,再三來告奮勇。我謂幫我打固是甚好,但須受我指揮節制,功賞罪罰,一從軍令。彼亦一一認可,然後用之。果然如約服從,成了大功,戈登亦得盛名。我若自己軍隊不濟,他決不肯出力相幫;否亦成喧賓奪主之勢,不知要讓他占了多少便宜。但當時還可獨當一面,自由作主,又有我老師主持其間,所以能完全收效。後來地位雖高,卻反無一事可以自主。內外牽掣,無過已算僥幸,安能更望有功耶?』

公又言:『今人多諱言「熱中」二字,予獨不然。即予目前,便是非常熱中。仕則慕君;士人以身許國,上致下澤,事業經濟,皆非得君不可。予今不得於君,安能不熱中耶?』未幾以賀俄皇加冕出使,並順道遊歷各國。以公之身分名位,此等使差,並不算一回事。然公意頗似非常愉快,嘗嚮予等作得意語曰:『我辦外洋交涉數十年,不敢謂外人如何仰望;但各國朝野,也總算知道中國有我這樣一人,他們或喜歡與我見面談談,也是普通所有之事。究竟耳聞不如目見,我亦藉此周歷一番,看看各國現象,可作一重底譜。在各國尚有許多老友,昔年均柄過國政,對手辦事,私交上頗相投契的,現在多已退老山林,乘便相訪一遭,亦是快事。『啟節時,予等有十數人送之出東便門,在於家衛午尖,離城二十餘里。是日適有大風,揚沙撼木,車行極為因頓。抵衛時,有大、宛兩縣在此辦差,就一民房外加紮天棚,即於棚中設席,合尊促坐。棚搖搖震撼作聲,如欲拔地飛去。飛塵眯目,席間盤盂杯盎,悉被掩蓋,幾無物可以下箸。而公高談健食,意興豪舉,謂吾自少年以至現在,凡有出門行動,非狂風即暴雨,海行則無一次不遇驚濤駭浪,不知何故。眾或諛言中堂豐功盛德,所以雨師風伯,皆來祖道。公笑謂此則不敢,但吾當亦不至獲罪於天,何以節節與我為難耶?頻行,復環顧曰:『承諸君遠道相送,厚意殊可感。予此次乃輿櫬而行,萬里長途,七旬老物,歸時安必能與諸君重見?惟望努力前程,各自珍重。』眾乃謂中堂精神矍鑠,將來尚須主持國是,重作一番偉業。公亦笑而頷之。語雖沉痛,而神氣並不沮喪,所以卒能平安返國,重膺柄用,式洽當時頌禱也。

公平日神態和煦,語氣亦甚肫摯可親;而有時乃極嚴重,真有望之儼然即溫言厲之致。其督直隸時,予曾與一卸任知縣同見。公問其在縣有何政績?其人曰:『卑職識淺才迂,以勤補拙,不敢遽言政績;惟裁革陋規一事,差覺為地方除一弊政耳。』公間何項陋規,何時裁革,何以我未見過該縣詳報?曰:『某項陋規,每年可得一千數百串,嚮來均無報銷。卑職以為例外收入,法所不應,故決計為之裁革。業於日前通詳大憲,日內當可上達鈞覽。』公即怫然變色曰:『爾在任已兩年有餘,何以早不裁革,乃於臨卸任始行詳報?這明明是賣陋規,何謂裁陋規!貪壑已填,乃侵攘後任之所得,以博倍價而市美名,既玷官方,亦乖道誼,居心可謂巧詐。此種伎倆,豈能嚮我處嘗試?我即日派委查辦,如查得情實,立於揭參,不爾貸也!』其人赧然不能答。聞後來委查結果,果係於臨去時嚮納規者通說,要約數倍之入,而以永遠裁革、具文詳報者。此令旋登白簡,聞者莫不稱快。

公在直督時,深受常熟排擠,故怨之頗切,而尤不愜於項城。在賢良寺時,一日項城來謁,予亟避入旁舍。項城旋進言:『中堂再造元勛,功高汗馬。而現在朝廷待遇,如此涼薄,以首輔空名,隨班朝請,跡同旅寄,殊未免過於不合。不如暫時告歸,養望林下,俟朝廷一旦有事,聞鼓鼙而思將帥,不能不倚重老臣。屆時羽檄征馳,安車就道。方足見老成聲價耳。』語未及已,公即厲聲呵之曰:『止止!慰廷,爾乃來為翁叔平作說客耶?他汲汲要想得協辦。我開了缺,以次推升,騰出一個協辦,他即可安然頂補。你告訴他,教他休想!旁人要是開缺,他得了協辦,那是不干我事。他想補我的缺,萬萬不能!武侯言「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」,這兩句話我也還配說。我一息尚存,決不無故告退,決不奏請開缺。臣子對君上,寧有何種計較?何為合與不合?此等巧語,休在我前賣弄,我不受爾愚也。』項城祗得俯首謝過,諾諾而退。項城出後,公即呼予相告曰:『適才袁慰廷來,爾識之否?』予曰:『知之,不甚熟。』曰:『袁世凱,爾不知耶?這真是小人!他巴結翁叔平,來為他作說客,說得天花亂墜,要我乞休開缺,為叔平作成一個協辦大學士。我偏不告退,教他想死!我老師的「挺經」。正用得著,我是要傳他衣缽的。我決計與他挺著,看他們如何擺布?我當面訓斥他,免得再來羅唣。我混了數十年,何事不曾經驗。乃受彼輩捉弄耶?『予見其盛氣之下,至不敢更進一語,蓋項城先固出公門下,頗受獎植;此時公在閒地,而常熟方得權用事,不免有炎涼去就之世故,因怨常熟而並及之。其一時忿語如此,蓋蓄之已久,非一朝夕間事矣。

有一次,尤使項城難受。公自出使回國後,駐節天津,尚未復命。予與直省印委候補人員同起進見。其時項城已授直臬,尚未到任,專任練兵,以監司資格,當然首領班列。入坐後,寒暄數語,項城即面陳練兵事宜,謂現在部署粗定,德教習亦已選聘,日內訂立合同。詞尚未畢,公即勃然變色,舉所持手杖,連用力頓地,砰訇作響,曰:『呸;小孩子,你懂得什麼練兵!又是訂什麼合同!我治兵數十年,現在尚不敢自信有何等把握。兵是這樣容易練的?難道雇幾個洋人,抗上一杆洋槍,念幾聲「橫土福斯」,便算是西式軍隊麼?『項城至面赭不能語。同班中皆直省僚屬,甚難為情,羣俯首不敢相顧視。蓋項城時已隆隆然漸露頭角,公若有意挫摺之者。真可謂薑桂之性,老而愈辣矣。

公自出使回國後,常自持一手杖,頃刻不釋,或飲食作字,則置之座側,愛護如至寶。此手杖亦頗有一段歷史。先是公任北洋,有美前總統某君(忘其名)來華遊歷,公宴之於節署。美總統攜杖至,公即接而玩之,反復愛弄不忍釋。美總統似知其意,由翻譯傳語曰:『中堂愛此杖耶?』公曰:『然。此杖實可喜。』總統曰:『中堂既愛此,予本當舉以奉贈;惟此杖為予卸任時,全國紳商各界,公制見送,作一番紀念者,此出國民公意,予不便私以授人。俟予回國後,將此事宣布大眾;如眾皆贊可,予隨後即當奉寄致贈,用副中堂雅意。』公委曲謝之,後來亦遂不相聞。此次公遊歷至美,聞某前總統已故,其夫人尚在,獨居某處。公特以舊誼前往訪問,夫人甚喜,即日為公設宴,招致紳商領袖百餘人列席相陪。席散後,夫人即把杖立臺上,當眾宣告,謂:『此杖承諸君或其先德,公送先夫之紀念物。先夫後來旅遊中國,即攜此同行。當時李先生與先夫交契,見而喜愛。先夫以出於諸君公送,未便即時轉贈,擬徵求諸君同意,再行郵寄。未及舉辦,先夫旋即去世,曾以此事告予,囑成其意。輾轉延擱,已隔多年。今幸李先生來此,予敬承先夫遺囑,請命於諸君,是否贊同此舉,俾得為先夫完此夙願。』於是滿堂賓客,一致歡呼拍手,夫人遂當眾以雙手舉杖奉公。公以此更為得意,故愛之獨摯。此杖首間鑲有巨鑽,大逾拇指,旁更以小鑽石環之,周圍如一錢,晶光璀璨,閃閃耀人目。通體裝飾,皆極美麗精緻;殊不識是何質干,聞亦一種絕貴重之材料。據言以價格論,至少當值十數萬金。其實公當時不過視同玩物,殊未辨其價值輕重,而美總統如此慷慨,亦屬難得。此事與季子掛劍一段故實,頗約略相似;而一死一生,恰復易地相反。難得有此夫人,從中玉成。千秋佳話,中外輝映,可喜也。

予於賢良寺時,伺公最久;出使回國後,亦數數見面,隨時出入。未幾,公即總制兩粵,予亦就任懷來,南北暌離,無緣晉接。然每憶經年共處,聲音笑貌,歷歷在目。此次人南返節,重鎮畿疆,方喜隨扈入都,可以重瞻色笑;不意大勛未集,梁木先頹,萬古雲霄,感痛寧有極耶?

本日內閣奉上諭:『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懿旨,大學士一等肅毅伯直隸總督李鴻章,器識淵深,才猷宏遠,由翰林倡率淮軍,戡平髮捻諸匪,厥功甚偉。朝廷特沛殊恩,晉封伯爵,翊贊綸扉,復命總督直隸,兼充北洋大臣。匡濟艱難;輯和中外;老成謀國,具有深衷。去年京師之變,特派該大學士為全權大臣,與各國使臣妥立和約,悉合機宜。方冀大局全定,榮膺懋賞,遽聞溘逝,震悼良深。李鴻章著先加恩照大學士例賜卹,賞給陀羅經被,派恭親王傅偉帶領侍衛十員,前往奠醊;予諡文忠,追贈太傅,晉封一等侯爵,入祀賢良祠,以示篤念藎臣至意。其餘飾終典禮,再行降旨,欽此。』此雖照例文字,然當時流離道路之中,天下宗周,人心思漢,王言綸綍,猶為人所重視。秉筆者亦尚能稱情達意,悱惻動人,捧讀之餘,不覺為之感泣也。

正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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