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田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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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春三月,地气翻涌,花田里的桃花开得泼泼洒洒,红得发紫,艳得霸道。暖风一卷,花瓣落得铺天盖地,像是谁把天上的胭脂打碎了,整村整野的香,熏得人脑袋发昏,心肺发烫。

刘家的小姐月英,面皮白得像刚剥的熟鸡蛋,眉眼软得能滴出水来。身边跟着个丫鬟春兰,一双眼珠子溜溜转,机灵得像山野里的小狸猫。两个姑娘家,踩着一地落花赶热闹,本是寻常踏青散心,偏偏就在这喧腾的花田边上,撞见了那个卖画的穷书生。

那书生名叫卞济,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,骨头清瘦,眉眼干净,穷是真穷,俊也是真俊。他蹲在花树下卖画,不吆喝,不争抢,任凭游人闹得翻江倒海,他自岿然不动。少女心思最是娇嫩,春风一吹,目光一对,心里那点情愫,便像田埂上的野草,疯疯长长地冒了出来。春兰眼亮,看透了小姐的心事,嘴上不说,手脚勤快,三言两语,就替两个年轻人牵住了这根细细摇摇的红线。

世上的好事,从来都不顺畅,越是柔情蜜意,越容易生出荒唐差错。

刘家老仆年岁大了,眼浊心钝,步履蹒跚,挤在人山人海的花田里接人。满眼人头攒动,满耳人声鼎沸,看花了眼,听错了声,阴差阳错,把镇上那个横行霸道的周通,当成了斯文书生接回家里。

这周通,是乡间出了名的恶霸王,生得粗眉大眼,身板壮实,性子暴烈如火,做事蛮横不讲情理。一进刘家门,听闻刘家有如花似玉的女儿,顿时起了歹心,涎水都要流下来。张口就要提亲,被刘太公一口回绝。这恶人脸面挂不住,当场放了狠话,定要抢人上山,强逼成亲。

好好一桩春日良缘,眨眼间就变成了塌天大祸。一家人惶惶不安,眉头紧锁,眼看着娇弱小姐就要落入虎口,任谁都束手无策。

慌乱之际,又是丫鬟春兰,心思活泛,胆子极大,生出一条险中求活的巧计。

她劝那书生卞济,暂且放下读书人的体面,脱下长衫,换上闺阁衣裙,描眉挽鬓,扮作女子模样,顶替小姐,任由周家来人接上山去。读书人最看重脸面气节,可到了生死关头,体面不值一文。为保全心上人,卞济咬着牙,应下了这桩荒唐事。

一个清瘦书生,硬生生扮成温婉女子,眉眼收敛,身段藏拙,混在花轿里,晃晃悠悠,进了强盗山寨。

山寨里粗汉成群,个个鲁莽粗俗,谁也没看破这层伪装。唯独周通的妹妹周玉楼,是个心细眼亮、心地良善的女子。她看不惯兄长横行霸道、强抢民女的恶行,见这新来的“新娘”气质清寒、举止拘谨,不似寻常闺阁娇娘,心中便存了疑。几番细问试探,层层剥开学样伪装,终究看破了男儿真身。

世人多是趋炎附势、落井下石之辈,可这周玉楼,心底敞亮,知晓原委之后,没有揭发,没有刁难,反倒生出一腔恻隐慈悲。她心疼这对小儿女情根深种、命途多舛,悄悄取出自家银两,赠予书生,劝他速速离去,奔赴科考,莫再深陷是非。

风波本可就此了结,可人间故事,偏偏要错上加错,才够热闹,才够圆满。

为了试探刘家小姐的真心,周玉楼也是个敢作敢为的性子,索性束发换袍,女扮男装,冒充书生卞济,去往刘家拜堂成亲。

堂前红烛摇曳,喜事满堂,月英小姐立在堂中,满心欢喜,满眼期盼。可她一双慧眼,看得通透,一眼便知眼前郎君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。情真意重的女子,最容不得半点将就,纵然满堂喜庆,纵然礼教压身,她宁死不从,守着心底那一点干净情意,半点不肯退让。

一番乌龙,几番错位,所有遮掩层层剥落,所有误会烟消云散。

春风几度,日月轮转。逃出生天的卞济,不负初心,不负人情,寒窗苦读,一朝登科。昔日布衣穷书生,终于换得锦衣玉带,风风光光重回故里。

作恶者自有惩戒,行善者终得福报,痴心人得遇良缘。

那场花田里起头的差错,荒唐、曲折、啼笑皆非,兜兜转转,终究转成了人世间最温润妥帖的圆满。

世间姻缘,大抵如此。总要错上一错,磨上一磨,熬过荒唐风波,方能守得情深不负,岁岁团圆。

正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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