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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产二十年大扩张,银行作为“地方政府—房企—银行”链条里的资金供给方,确实把资产规模做上去了,也拿到了持续稳定的利息收入。但银行从来不是这个链条里的高收益赢家。
涉房信贷本质上是典型的“当期薄利、资本高消耗、风险严重后置”的债权业务。再叠加间接融资体系、政策定价约束,以及城投信贷对资本的并行消耗,最终结果是:银行资产规模大涨,但 ROE、净息差、股东回报长期被压制;周期反转后,还要集中消化历史风险。
所以体感上,银行深度参与地产二十年,行业规模极大,但盈利体感一直不强,资本补充压力也持续存在。
一、业务本质:两类涉房信贷,本身都不是高资本回报生意
很多人误以为“绑定地产 = 高利润”,其实是把资产规模扩张和资本回报扩张混在一起了。
1. 个人按揭:安全、规模大,但资本回报偏低
个人按揭是银行涉房资产的大头。它名义不良低、抵押充足,风险权重通常为 50%,长期被视为零售优质资产。
但它同时有几个特点:
– 期限很长;
– 定价受 LPR 和政策引导影响;
– 可提前还款;
– 上行期被要求优先保障刚需、下调首套利率;
– 国内 MBS 证券化市场不够发达,银行大多持有到期,难以把按揭转出表。
这就导致按揭资产虽然稳定,但属于“走量不吃肉”的业务。
上行期,按揭利率并不是完全市场化风险定价;下行期,存量房贷利率下调、提前还贷潮又进一步侵蚀净息差。早年 4.5%—5% 的高息按揭被大量提前结清,回流资金只能再投放 3% 左右的新贷款,净息差自然被压缩。
美国银行可以把按揭打包成 MBS 出表,赚承销、服务、做市、交易等中间收入,同时释放资本。国内银行更多是表内持有,100% 依赖净息差赚钱,资本释放能力弱得多。
2. 对公开发贷 / 项目贷:名义收益高,但资本更重、尾部风险更大
对公房地产开发贷、项目贷名义利率高于按揭,但风险权重通常为 100%,单笔风险暴露大,周期性强,处置慢。
上行期看起来不良低,本质上是因为房价上涨、预售回款、资产价格重估掩盖了违约风险。风险确认高度后置。
再加上配套的土地储备贷、建筑产业链融资,以及大量地方城投、土地基建信贷同步扩张,两类重资本资产一起消耗核心一级资本。资本占用压力,远大于利息收入贡献。
简单区分:
– 按揭:赚规模、薄利、低即时风险;
– 开发贷:名义收益高、资本更重、尾部风险大;
两者都不属于高资本回报业务。
二、收益—风险分配不对称:银行拿利息,不拿资产增值,却承担周期尾部风险
“地方政府—房企—银行”链条里,三方的收益结构天然不同。
地方政府:土地出让金、交易税费等当期现金收益,风险相对前置兑现。
房企:预售回款、开发利润、资产增值弹性,高杠杆下风险也高。
银行:固定利息、手续费等债权收益,不分享资产增值,却承担违约和减值风险。
上涨周期里,抵押物看起来安全、违约少,银行稳定赚息差,但分不到土地和房价上涨的大头。
下行周期里,房价预期反转、销售回款断裂、保交楼约束、房企展期或违约、存量按揭压力上升,多年累计的薄利息,可能被大额拨备、不良核销、重组成本吃掉。
这就是涉房信贷最核心的错配:风险在扩张期被隐藏,在调整期集中回表。
还有一层很关键:不少区域银行同时绑定“地产开发贷 + 地方平台融资”两个敞口。地产周期和城投周期一旦共振,资本和资产质量压力会加倍。这也是这一轮中小银行被动增资的重要背景。
三、政策定位:银行不是纯市场化逐利主体,涉房信贷长期带有公共职能
和纯市场化债权不一样,国内涉房信贷从一开始就有较强的政策目标。
1. 按揭端:服务居民安居、支持刚需、降低购房成本
按揭利率长期受 LPR、存量房贷利率调整、首套认定、公积金额度等政策影响。银行不能像完全市场化机构那样,按风险自主大幅提价。
上行期,按揭是“稳定规模”的资产;下行期,又承担降低居民负债压力、稳定房地产市场的功能。
2. 开发端:兼顾保交付、保项目、保产业链稳定
下行期,银行对房企不能简单按纯商业逻辑抽贷清算,还要参与展期、债务重组、保交楼配套融资。
这会让银行在风险暴露期继续承担资本占用、拨备压力和重组成本。
3. 整个银行体系:利润优先用于补充资本,而不是最大化股东回报
国内银行体系以间接融资为主,要承接城镇化、基建、制造业、普惠、绿色、科技金融等多类信贷扩张。利润优先用于留存补充核心资本,支撑扩表,而不是大量分红回购回馈股东。
地产扩张期,刚好也是银行整体资产高增速期。涉房资产是资本消耗主力之一,城投、基建、制造业信贷也在同步消耗资本。规模做大之后,资本约束会越来越明显。
四、收入结构单一:主要靠持有吃息差,缺少对冲和轻资本变现工具
国内银行涉房业务几乎全部是表内持有型信贷,高度依赖净息差。
美国银行可以把地产相关敞口转化为投行、交易、财富管理、资产服务、证券化等轻资本收入,形成多条收益曲线。
国内银行受分业经营、资本市场工具、RMBS 市场成熟度等约束,轻资本变现能力较弱。一旦资产收益率下行、不良上行,就缺少第二条收益曲线缓冲。
再叠加后来的房地产贷款集中度管理、房企融资约束、资本新规等,规模红利到顶之后,银行面临的主要是息差收窄和存量风险消化。
五、银行分层:不是所有银行体验都一样
涉房业务对银行的影响,不能一概而论。
1. 六大国有大行:涉房以个人按揭为主,整体更稳
大行涉房资产中,个人按揭占比更高,对公开发贷占比相对低。
上行期最稳,风险暴露相对可控;主要问题是海量低息长期资产拖累整体净息差,资本占用大。
2. 股份行:按揭与开发贷更均衡,分化明显
股份行内部差异更大。早年对公地产、城投、非标相关敞口较激进的银行,周期下行后压力更明显。
3. 城商行、农商行:本地集中度高,资产质量冲击最强
很多区域银行深度绑定本地房企开发贷、城投平台、土地抵押类业务。客户集中度高、抵押物流动性差、区域风险关联强。
上行期吃一波规模红利,下行期资产质量冲击最强。这也是这一轮增资潮里“被动自救”最明显的一类银行。
六、需要补充:2026 年房地产信贷制度正在重塑
原框架里可以补一段:2026 年 8 月,央行与金融监管总局联合印发相关意见,推动房地产信贷模式从“事后救险”转向“事前规则约束”。
重点包括:
– 建立开发贷主办银行制;
– 强化项目资金封闭管理;
– 个人住房贷款期限可延长至最长 40 年;
– 鼓励发行 RMBS、REITs,推动“轻重并举”。
这意味着涉房信贷正在从单纯表内持有,向“表内持有 + 资产证券化 + 资产服务”的混合模式演进。
但要注意:制度方向是轻资本化,现实落地仍受 RMBS 市场深度、REITs 基础资产质量、银行资本约束和房地产基本面修复节奏影响。轻资本转型不会一蹴而就。
七、风险不能低估:对公房地产风险可能仍被展期政策延缓
对公房地产贷款不良率看起来不算极端,但债券违约率更高,说明部分风险可能通过展期、重组、借新还旧等方式被延后确认。
也就是说,账面不良率未必完整反映真实风险压力。
同时,零售端风险也在上升。部分银行零售不良余额和不良率抬升,说明居民端现金流压力、经营贷、消费贷、信用卡等风险不能忽视。涉房风险并不只存在于对公开发贷。
总结
地产高速扩张给银行带来了巨量资产负债表、稳定的利息现金流和零售按揭基本盘,但从来不是高 ROE 的黄金业务。
它是“债权分润、收益薄、资本重、风险后置、定价受政策约束、缺少证券化出表对冲”的生意。资产增值收益主要归地方政府和房企,银行拿到规模,却承担周期尾部风险。
再叠加间接融资体系持续扩表、净息差长期下行、城投和制造业信贷共同消耗资本,所以银行深度参与地产二十年,规模极大,但盈利体感不强,资本补充压力持续存在,周期下行还要消化拨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