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著作者：刘晗，笔记转自公众号《豆七菇凉》
第一模块 法律人的基本思维模型
凡事讲规则
在法律人眼中，规则是维护社会秩序的核心，维护社会秩序是法律的终极使命。
对于法律人来说，凡事讲规则，是一个特定的思维方式，遵守规则是行事思考的第一重要原则。
凡事讲权利
法律不关心对错，而关心双方都具有哪些权利。
为了定分止争，法律人使用权利思维把人们的道德争论，转化为法律权利之间的冲突和平衡问题。
法律人倾向于权利思维，是因为在道德价值越来越多元的现代社会，人们很难达成共识，所以必须用技术化的权利语言去解决价值冲突。
凡事讲程序
程序是制度化解决纠纷的过程，核心在于中立的裁判者。
程序能够保证公平参与，限制强制方，帮助弱势方。吸收各方不满，把纠纷解决掉。
只要程序是公正的，最后的结果即使看起来不合理，也好过没有结果。
凡事讲终局
对于法律人来说，重要的不是判决结果的正确性，而是确定性。
一个案子如果程序上没问题，我们就没有超越法律之外的标准去评判对错。
没有终局性，法律就无法完成解决纠纷、维护秩序的根本目的，为了维持社会秩序和稳定预期，必须有所取舍，有所权衡。
凡事讲预期
凡事讲预期，是指法律人不但要解决当下的纠纷，还要控制长期的复杂性，给社会一个稳定的期待。很多时候，法律人在做出决策时，都要超越当下的案件，想得更远一些。
比起个案合理来说，法律人更追求长远的制度后果，也更看重总体法律运作的最好结果。
凡事讲权威
在法律里面，盲从权威是一种专业的美德。
在法律里诉诸权威还是通行的惯例，甚至是论证的前提。
在评判一个决策时，法律人会看决策的机构是不是有权拍板，而不是它的决策是否明智。
第二模块 事实的发现与描述
发现事实
1.在普通人眼里，事实是客观存在的，不依赖于我们的主观意识。对于法律人来说，事实不是关于真相的客观描述，而是一种对事件的解释。
2.只有经过审判的一系列程序，才能够获得最终用来定案的法律事实。
构建事实
1.在认识到人类认知能力有限和真相无法还原的情况下，法律人通过一整套制度设计来解决事实争议，这套制度设计就是证据制度。
2.证据制度不是简单的人证、物证，它其实是一种用限缩思维来确定法律事实边界的办法，主要包括三个维度，时间边界、责任边界、资格边界。
加工事实
解决问题的难点有时不在于缺少事实，而在于重点不清，无法界定。
顶级的法律人用精心挑选的语言和笔法来描述事实，从而重构人们对事实的认知。
法律里所谓的事实，其实是一种人为建构的结果。
嵌套事实
法律人得先给案件事实贴上标签，才能去找相关的法律条文，论证自己的道理。
第三模块 规则的制定和使用
法律语言
1.法律语言是模糊的，模糊性以及因模糊性产生的不确定性，是立法的基本特征。
2.再精确的语言，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模糊。法律对一个事情规定得越精确、越仔细，就越容易过时，面对时间的挑战，稍微模糊一点，才能用得更久。
3.在某些问题上无法达成一致的时候，法律人会先从措辞上达成一致，给日后的讨论留一个基础，这也叫“延迟决断”。
法律标准
1.立法标准要以普通人的人性为基础，同时，不能按照那些过于敏感的人的标准来设计规则。
2.法律里不是没有规定上限，那些“人人平等”的宣誓性条款是全人类共同期待，只有法律不会给这样的表述附加法律责任，变成强制性的义务。
3.对于法律人来说，只有通过管住下限，才能更好地推动上限。所以，在更多具体的规则当中，法律人克制了对上限的追求，更多地关注下限，避免本应维护社会秩序的法律，成为社会的灾难。
规则的时间性
1.法律是“保守的”，它总是比时代慢一步，但它不是拒绝社会变革和新生事物，而是拒绝频繁变革和轻易改变既有规则。法律追求的是长治久安，不是一时的合理性和一时的潮流。
2.朝令夕改，不但会增加巨大的社会成本，而且会极大地破坏规则的稳定性和权威性。
3.用新瓶装旧酒，让转变显得平滑，大众才能更好地接受一部新的法律。
规则的普遍性
1.只有同类问题相同处理，才能保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，也只有把所有情况都覆盖到了，司法和执法的成本才最低。
2.普遍性原则能让规则变得长久有效，只有长期稳定的规则，才能让法律更加权威。
3.普遍性原则最大的意义是，把国家对于个人的社会控制技术，转化成一种个人的自我控制技术，让全体社会成员依照一个共同的标准提前进行自我管理，无疑是一个让立法者卸掉压力、让整个社会提升效率的聪明办法。
规则的例外
1.法律之所以难懂，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规则套规则，规则之外还有例外。在更复杂的情况下，不但规则之外有例外，而且例外之中也有例外。
2.对于法律人来说，这些例外在大多数情况下，不但不会把规则给架空，反倒能够让我们更加深刻地理解一个规则究竟是什么意思。如果没有这些例外，我们可能就无法完全理解规则本身。
规则的选择
法律永远只能类型化地把世界进行分类处理，无法涵盖真实世界的复杂性。虽然这样显得有些僵化，也是没有办法的选择。因为只有把一个事情格式化，法律才能识别它，也只有这样，问题才能更加高效地得到解决。
第四模块 法律推理与判断
后果主义
1.法律里的三段论是一种实践三段论，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一种社会行动。因此，在特殊情况下，法律人会先考虑后果，再寻找规则，然后反推判决。
2.当一个案件从规则的角度非常难选择的时候，就不能只考虑抽象的公平正义，还要深入案件实际后果进行论证和推理。
类比推理
1.法律里面的疑难案件之所以难处理，就是因为碰到了新的事情，没有既定的规则可以参照执行。这个时候，法律人会使用类比推理，通过类比到既有的规则，来处理疑难问题。
2.类比推理是一种实践智慧，能够在法律条文不变的情况下，适应社会发展，解决新问题。同时，类比推理也在创新法律的规则，让法律规则能够自然生长。
第五模 块法律的发生
法律起源
1.法律的起源不是一蹴而就的，从最原始的血亲复仇开始，到第三方中立裁判者出现，再到第三方裁决机构的出现，一直到现代法律制度。这个过程的演变，实际上是社会控制系统的升级，升级背后的逻辑就是社会分工。
2.从复仇到法律的演化，背后是三方关系取代双方关系的过程，是通过制度化、程序化的方式来解决纠纷，达成终局裁断，并用公权力来执行的体制变迁。
法律演化
1.法律行业的独立，不仅仅是中立性这一个方面的原因，而是法律这个行业巨大的知识负担，要求只能是专业人士才能从事这项工作，外行凭借常识和逻辑已经掌握不了了。
2.现代法律的发展趋势是，在知识层面逐渐形成专业化的体系，强调特殊的人为理性，而不是自然理性。在专业技能和职业发展上，特别讲究经验和资历。这就使得这个行业的门槛极高，进去不容易，想成功更难。
3.英美法系和大陆法系虽然看上去完全不同，但是面临的困境是一样的：一方面要赋予裁判者独立的空间，让他们公正地解决问题。另一方面又怕他们太独立了，判案不公。
4.为了避免审判独立后法官乱判案，两大法系各自设定了一个辅助线。在英美法系里，这条线叫“遵循先例”，在大陆法系里，这条线就是“法典”。依据它们去对比法官的工作，让司法系统的错误尽可能地被看见。
国内法演化
每条法律分支的出现，都是因为随着社会的发展，老方法已经解决不了新问题。但是，无论法律体系变得多么复杂，它最本质的东西依然是在三方模型中保持纠纷双方的平等，而最终的目的，是为了维护整个社会的平稳和安定。
国际法演化
1.国际法是一种比较弱的法律，是一种进化不完整的法。在涉及经济和日常生活的问题上，国际法已经很有效果了。但是在涉及国际政治斗争的时候，特别是涉及大国问题的时候，还没有那么有效。
2.从国内法的进化历程来看，法律就是这样一步步演化的，从暴力复仇，到公共权威，再到专业化的司法体系，这是一个漫长的进化过程。所以，关于国际法到底是不是法这个问题，本质上这是个进化程度的高低问题，而不是有和没有的问题。
律师的演化
1.国王的律师是现代律师的最早雏形，因为当时国王一方面要跟天主教会争夺主权，另一方面又要跟其他国王争夺王位，身边需要有人提供法律论证。而这些专家就自然成了国王的法律顾问。
2.随着现代法律体系越来越复杂，诉讼成本和诉讼风险的提高，大公司开始主动通过“防御性法律业务”来避免诉讼。为此，它们就需要新的法律服务，而律师这个行业，也顺应社会的新需求，改变了自己的职业方式和组织方式。
第六模块 法律与社会
司法“产品”
1.判决书是司法系统处理一个案件最终输出的结果，还是整个法律工厂，向全社会输出的一个产品。判决书在法律程序里虽然是终点，但是对于全社会来说却是起点。
2.法律人深知，在事实认定这件事上，论证并不比认定能获得更强有力的结论。所以，给出判决决定，因为它可能是正确的；但是不要给出论证理由，因为它可能是错误的。
时间成本
1.司法拖延的问题，其实是内生于司法系统之中的，是不可避免的，因为法律的特征就是慢。
2.所谓“懒政现象”本质上是为了输出可靠性，牺牲了公众想象中所需要的效率，这是司法系统追求程序正义的一个代价。
3.司法的拖延，也是要培养社会慢速的心态，这恰恰是法律取代复仇的一个重大特征。
资源成本
1.诉讼收费背后，是整个司法系统的运行成本问题，是司法成本在社会和个人之间如何合理分配的问题。
2.诉讼收费制度其实是调节案件量的一个杠杆，法院提供的司法服务，就像商品一样，价格低了，就会刺激消费，造成案多人少的问题。
3.我们必须清楚司法处理问题，是有成本，有边界的，不应该什么事情都管。只有让法院集中处理重要纠纷，才能更有司法效率，也才能提升社会效率。不轻易动用法律，也是一种法律思维。
开放的保守性
互联网法院的兴起体现了法律与社会变迁之间的关系，代表了我国法律体系愿意主动迎接变化，调整自我的态度和努力。
一方面，法律要坚持自己的保守性，不能变的太快、太频繁。另一方面，法律也得以开放态度主动顺应变化，不能固步自封。
高贵的消极性
律师行业要刻意保持跟社会的距离，原因有三点：
第一，维护行业公共形象的下限，才能保证整个行业的存续。
第二，适度垄断，限制自由竞争，恰恰更利于行业的长远发展。
第三，塑造贵族精神，才能促进公共利益。
结语
法律的未来
1.人工智能的确能取代法律里的事务性工作，但是对于那些需要综合判断力的工作，暂时无法取代。
2.用算法来判案，可能会加重司法系统黑箱操作的形象，有损司法公信力。因为人工智能的技术，对于普通人来说，比法律技术更难解释清楚。
3.如果有一天，机器人获得了和人一样的判断力，那问题就不是人工智能能不能取代法律人了，而是人工智能会不会取代全人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