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语义磨损，正在让中文成为死去的诗歌
作者：梁州
近几年，我们的语言正在发生一种很微妙的变化。它越来越夸张，也越来越贫乏。
当下的我们，在形容一顿饭好吃时，可能会说“封神”；看到一件漂亮的东西，会说“绝了”；读到一句恰好戳中自己的话，会说“破防”；感到疲惫或无措时，则会说“崩溃”。
这些词原本都有非常强烈、明确的情绪与程度指向，如今却几乎可以使用于任何场景。语言学家吕叔湘曾说：“一切表高度的词语，用久了就都失去锋芒。”当一个词可以形容所有事物，它也就越来越难准确地形容任何一种事物，这就是语义磨损。
承载着情感与意义的词汇被反复、泛化和夸张地使用，它们的“语义购买力”不断下降。为了传递同样强烈的情绪，人们只能不断制造更响亮、更夸张的表达，最后陷入“表达越泛滥，表意越苍白”的语言通胀。
但语义磨损消耗的还不只是那些强烈的词语，它也发生在我们最普通、最熟悉的语言里。如果一个母语不是中文的人第一次听到“水开了”，他可能会觉得这是一句风雅的话——沸水翻腾，就像花朵盛开。可对于以中文为母语的人来说，“水开了”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——该去关火了。像“灯灭了”“风大了”“天亮了”这些十分具有韵味的表达，也都在千万次使用以后逐渐失去了画面，只剩下传递信息的功能。
词语没有死去，但被磨损的，却是我们感受词语、辨认差别和看见诗意的能力。
那么，语义磨损为什么会降低人的感受力？因为语言不仅用于表达，也帮助我们辨认生活中许多赖以生存的经验。惊喜、敬佩、震撼、惆怅、委屈、悲伤，本来有不同的来源与强度，当它们都被压缩成“绝了”或“崩溃”，人在单一的表达中则会越来越难说清自己究竟感受到了什么。
语义磨损也由此从词义进入日常的生活，失去表达的准确度的同时，我们理解自己和传递复杂感受的能力也随之变得粗糙。
如果说夸张词汇是在通胀中失去“语义购买力”，那么偏见表达则把判断压缩成一句顺口的话，用最低的语言成本，购买了定义一个人的权力。而偏见，就常常诞生于语言与词组的固定组合里。一个词总与另一个词共同出现，一类人总被同一种形容词解释。
久而久之，我们便会把社会训练出来的联想，误以为是词语天然携带的意义。偏见甚至不需要被完整说出，只要藏进搭配、俗语和顺口话里，就会像语法一样自然。比如“体重不过百”，表面上只是在形容身材，却把一种单一的身体尺度，悄悄预设成了女性理应追求的标准。
那些围绕女性的年龄、婚姻、职业与性格形成的固定说法，也会在一次次重复中，让偏见披上“大家都这么说”的外衣。作为一个女性写作者，我在写作和工作中也常常碰到这样的预设：女性表达坚定，会被说成“强势”；坚持边界，容易被归为“难相处”。
一个人的年龄、婚姻与身材，也总被拿来解释她的选择。它们看似只是在描述，实际上早已在描述发生以前，替她规定了应当成为什么样的人。语言在帮助我们表达判断的同时，也在时时刻刻提前做出判断。
如果说语义磨损是一个词被过度使用以后失去了原有的边界，那么偏见表达的危险，则是一个本应被审视的判断，在反复出现中失去了它作为偏见的痕迹。前者让语言变得模糊，后者让成见显得自然，它们最终消耗的，都是人辨认差异、理解他人的能力。
以我们每天都在使用的输入法为例，输入法的词组推荐其实也就是一种很重要的“前置判断”：它会在我们完成一句话以前，先把某些词固定在一起。比如同样输入“大龄”，有的输入法会接着推荐“青年”，有的却会顺手递上“剩女”。看似只是候选词的差别，后者已经把关于年龄与婚姻的判断，提前放进了表达。
这两年，关于候选词的讨论在社交平台上越来越多，有人甚至会反复纠正联想词，用自己的使用习惯“训练”输入法，让某些预设判断慢慢消失。由此也能看见两类输入法，一类提前替人下了判断，另一类则尽量不替人判断，把选择留给用户。
我们的语言环境，正是由这些微小的排序与选择所构成的。输入法当然无法替人恢复语言的“诗眼”，却可以选择不把偏见的长刃提前放在人的手边。当选择重新回到用户手中，我们才有机会在落下每一个字以前，重新想一想：这真的是我想说的话，还是一种早已替我准备好的答案。当每一个词回到准确的位置，“水开了”本身，也会重新成为一句诗。
参考文献
– 裘锡圭：《文字学概要（修订本）》，商务印书馆，2013 年。
– 吕叔湘：《中国文法要略》，商务印书馆。
– Paul J. Hopper、Elizabeth Closs Traugott：《Grammaticalization》，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，2003 年。
– David A. Balota、Sandra Black：“Semantic Satiation in Healthy Young and Older Adults”，1997 年。
– Lisa Feldman Barrett 等：“Knowing What You’re Feeling and Knowing What to Do About It”，2001 年。
画面来源
《重庆森林》《花样年华》《迷失东京》《山河故人》《发条橙》《潜行者》《阿尔法城》《妖猫传》《小森林夏秋篇》《画皮》《那山那人那狗》《律政俏佳人》《隐藏人物》《黑镜》第三季《芭比》《穿普拉达的女王》等
